胡八一把王胖子从床上薅了起来。胖子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成鸡窝,一看桌上的烧饼、豆腐脑和豆浆,眼睛顿时亮了,什么瞌睡都没了。
“英子妹子,你可真是太贴心了!”他一屁股坐下,拿起烧饼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花栗鼠,含含糊糊地说,“这牛肉酱得真地道,豆腐脑也嫩。嗯?这豆浆怎么不是甜的?”
“BJ的豆浆就是原味的,想喝甜的自己加糖。”胡八一懒得跟他掰扯。
英子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她走到屋角,看见洗衣盆里堆着几件脏衣服,便挽起袖子蹲在水池旁搓洗起来。胡八一看见了连忙要拦,英子头也不回:“你们忙你们的,这点活儿不算什么。”胡八一无奈,只好由她去了。
卫清和胡八一、王胖子坐在院子里,就着烧饼豆腐脑豆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八一说早上已经给雪莉杨打过电话了,对方说十点钟到。大金牙则是一大早奔天坛公园去了,去接住在那一带的陈瞎子。
九点半光景,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大金牙尖细的嗓门先传了进来:“胡爷,人给您请来了!”
众人往门口望去。大金牙一手搀着一个干瘦老头,小心翼翼地跨进院门。那老头瘦得像一根风干了的柴火棍,脊背佝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破布鞋。
脸上的皮肤暗沉沉的,层层叠叠的褶皱堆在颧骨周围,颧骨却高高耸起,看起来就像两座孤峰立在沟壑纵横的高原上。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子花白参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最惹眼的是他脸上那副圆形的黑墨镜,时髦得很。
他拄着一根竹棍,走路带风,身体还挺硬朗的。大金牙都快追不上了。
这就是陈玉楼了,当年卸岭力士的魁首,曾统率数万卸岭弟兄纵横南北,何等威风,如今却只剩下这么一副风吹就倒的落魄模样,一双招子也永远留在了遮龙山的毒瘴里。卫清看着他,心里不由得叹了声英雄迟暮。
陈瞎子一只脚刚迈进院子,整个人猛地顿住了。大金牙吓了一跳:“陈老爷子,您怎么了?”
陈瞎子没有理他。那张干瘪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敬畏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枯枝般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院中石桌旁坐着的卫清,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没进院子,老夫就觉着有股不寻常的气息这到了近前才真正体会到。这位先生,气息深藏不露又磅礴如渊,天灵盖有一道紫光直冲霄汉,绝不是池中之物啊!”
第四百四十七章:你家祖上不会是给献王修墓的吧
众人都是一愣。
王胖子嘴里还塞着半个烧饼,差点噎着,灌了口豆浆才顺下去,回头笑道:“老爷子,您可真神了!眼睛不方便,这感觉倒是一等一的。这位是卫清,都是自己人,您别一见面就大帽子往上扣。”
胡八一也起身介绍:“陈老爷子,这位就是卫清,这次去云南的消息就是他提供的。卫清,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玉楼陈老爷子,当年卸岭力士的魁首,那张人皮地图就是他给我们的。”
卫清站起身,对陈瞎子抱了抱拳:“久仰陈老爷子大名,晚辈卫清。”
陈瞎子拄着竹棍被大金牙搀到近前,摸索着握住了卫清的手。枯瘦的手指在卫清手腕上按了按,又在他手背上摸了一圈,脸上的惊异之色越发浓了。
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好,好。年轻人,了不起。”
大金牙扶着陈瞎子在石凳上坐下。王胖子凑到卫清耳边小声嘀咕:“这老爷子平时不这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跟见了神仙似的。”卫清笑了笑没说话。
这边正说着,院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站在院门口的是一个女人。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装,黑发如云,束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两条秀眉斜斜入鬓,眉骨高挺,鼻梁挺拔,带着典型的鹰钩弧度,嘴唇薄而紧抿,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峻和坚定。她的瞳孔隐隐带着一抹偏蓝的光泽,肤色是偏冷调的白,在晨光里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身材高挑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青松,体态匀称又带着长期训练才能练出来的矫健感。
这个女人确实漂亮,不是那种柔弱的花瓶式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利落、带着锋芒的漂亮。
“杨小姐来了!”大金牙殷勤地站起来,快步迎到门口,满脸堆笑地把人往里让,“快请进快请进,就等您了!”
雪莉杨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在陈瞎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卫清身上。
胡八一站起来为她拉开一把椅子:“大家先坐,我给你们介绍。”他先指了指卫清,“这位就是卫清,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他手里有关于尘珠的关键线索。”然后转向卫清,“老卫,这位就是雪莉杨小姐,搬山道人鹧鸪哨的后人,那次精绝古城就是我们一起去的。”
雪莉杨在卫清对面坐下,坐姿端正挺拔,脊背丝毫不见弯曲。她的目光直视卫清的眼睛,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胡八一说,你知道尘珠的下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卫清点点头,把之前对胡八一他们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说起尘珠的来历,说那是上古蛇神之眼所化,又称“凤凰胆”,是天地间极其罕见的至阳之物,与献王生前痴迷的长生秘术有着直接的关系。
献王当年为了在死后继续以阴法转阳、逆天改命,把尘珠带进了自己的陵墓,放在尸身之内,以尘珠的阳气滋养肉身,配合墓中的术和风水格局,妄图借天地造化之力成仙得道。
他又说起遮龙山的障雾,那不是普通的瘴气,而是墓中毒虫吞吐出来的毒雾,能蒙蔽生灵的五感和方向。
擅自闯入的人不是被毒死就是迷失在山中,最后活活累死饿死。
墓中还有一块天外陨石,是献王费了极大代价弄来的,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磁场,导致墓穴内部和周围的生态环境自成一体,与外界完全隔绝。
进了那个范围,罗盘指南针全部失灵,所有靠磁场辨别方向的方法都没用。
陈瞎子听到这里,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竹棍,关节咯咯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而复杂的表情。当年他就是带着几千卸岭弟兄,一头扎进了那片障雾里。
他们不知道那雾有毒,也不知道磁场有问题,更不知道墓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那一趟,几千弟兄只逃出他一个,一双眼睛永远留在了遮龙山。
卫清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雪莉杨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太多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家里世代因红斑诅咒而亡,祖父鹧鸪哨、父亲,没有一个活过五十岁。数千年的寻找,无数先辈死在寻找尘珠的路上。
而此刻,眼前这个叫卫清的年轻人,用一种笃定到近乎随意的语气,把尘珠的下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墓中的布置、陪葬之物、机关要害都了如指掌一般。
雪莉杨目光如刀,盯着卫清的眼睛,却没有找到丝毫闪躲和虚浮。
她心里已经把这个人信了八成,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见过太多心怀鬼胎的人,这个卫清虽然看着坦荡,可他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是有些可疑。
王胖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挠了挠后脑勺,脱口而出:“老卫,我就想问你一个事你家祖上,不会是给献王修墓的吧?”
这话一出来,众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看向卫清。
这个问题虽然问得不太讲究,但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卫清对献王墓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有线索的人”该有的范畴他不仅知道尘珠的来历、献王的风水格局、机关类型和材质,甚至连那块天外陨石的来历和具体作用都一清二楚。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外人不该知道的天机。他的信息详细得就好像他曾经亲自参与了这座墓的设计和建造一样。
胡八一没有急着追问。他知道卫清不愿意说明自己的来历,之前就问过了,对方已经明确表示不能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违者逐出家门。但此刻他心里也确实有些按捺不住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卫清摊了摊手,一脸坦荡:“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说的那些东西,来源是另一个世界的信息,但这话没法解释,所以干脆不解释。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这个话题就算是这么轻巧地揭过去了。
但陈瞎子攥着竹棍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老太太嘴一样瘪着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什么。
第四百四十八章:准备-出发
接下来,众人围坐在石桌旁,开始商议正事。
首先是人选。胡八一把场面铺开,一个一个地掰人头。他自己肯定是要去的,经历了几次大墓,经验最丰富,还要靠他分金定穴。王胖子跟他搭档多年,虽然嘴上不靠谱,但夹喇嘛下墓的时候从来没掉过链子,忠肝义胆没得说。雪莉杨自不必提,搬山一脉的正统传人,身手矫健、枪法精准、知识储备丰厚,且掌握着与现代考古接轨的专业知识,缺一不可。
胡八一随后看向了卫清。卫清表态很干脆:“我去。这种八辈子撞不上一回的大热闹,不去看看太亏了。”他说完又主动问英子想不想去,英子立刻从洗衣盆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脆生生答道:“去!卫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胡八一一开始是拒绝的,怕英子出危险,不过卫清说会保护她的安全,最后又想想英子的枪法,便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转向大金牙。
大金牙靠在椅背上,干咳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表情有些讪讪的:“胡爷,这趟我就不去了。之前去龙岭迷窟那回,您也知道,我差点没累死在半道上。我这人就是个出了被窝进被窝的主儿,您看给我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我还有哮喘的毛病,去了只能拖大家后腿。”
他说到这里,嗓音忽然有些发颤,眼眶也微微泛了红,“都是过命的兄弟,我真不想让你们在底下还得分神照顾我。我就在BJ给你们祈福,点上几炷香,保佑你们平平安安地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胖子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胡八一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陈瞎子也主动表示不去。他一个年近古稀的盲人,走路都得靠竹棍和旁人搀扶,别说是下墓,遮龙山那个山路就能要了他的命。再说,他这辈子已经栽在那里一次了,不想再去碰第二次。
最终确定,这次下献王墓的人选为五人:胡八一、王胖子、雪莉杨、卫清和英子。
接着就是装备问题。胡八一刚把话头转到装备上,卫清就把话接了过来:“装备的事情交给我吧。你们只管人去就行,一应器械、物资、补给我全部包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无非就是出门采买一趟的事。
胡八一和王胖子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没有半分怀疑。他们跟卫清打交道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人说话做事向来靠谱,既然他说了能办到,那就一定能办到。
王胖子重点提了一嘴:“枪可不能少。遮龙山深处毒虫猛兽遍地都是,墓里那些人更别说多邪乎了。没枪,咱们就跟光屁股进狼窝没两样。”胡八一也点头附和:“胖子说得对,火器必须到位,子弹要管够。”
卫清点了点头:“没问题。”
这时候雪莉杨却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静,语气也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叙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习惯用自己的装备。我的装备还是自己准备吧。”
这话一出来,气氛微妙地冷了一拍。胡八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王胖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得,这是信不过咱卫大老板呢。”雪莉杨没有回应胖子的嘀咕,但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动摇。
胡八一是了解她的杨参谋这人,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从不轻易欠别人人情,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卫清。
卫清挑了挑眉,也不勉强,只笑道:“行,杨小姐自己准备也好,自己的东西用着更顺手。”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正事谈完,气氛慢慢地松弛下来。大金牙最先活跃起来,话题一转就拐到了云南的风土人情上,说什么傣族姑娘水灵、白族姑娘白皙,讲得眉飞色舞。
王胖子立刻来了精神,也跟着起哄,越说越没边。胡八一本想绷着点,但耐不住胖子那张嘴,也笑着插了几句。
陈瞎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说起云南更是头头是道,什么苗寨的火把节、彝族的火把节、傣族的泼水节,几个男人越说越热闹。
雪莉杨坐在一边,眉头越皱越紧。
“我回去准备装备了。”雪莉杨站起来,语气冷淡。
胡八一干咳一声,赶紧起身:“我送送你。”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大金牙讪讪地闭了嘴,赶紧把话题往古董和风水上拽。陈瞎子倒是接过话头,讲了几段当年倒斗圈里的逸闻掌故,一时间倒也把气氛兜了回来。
留守的人也不急着走,几个人就这么天南海北地聊到了饭点。
中午卫清做东,这次人多,去的是初到潘家园时去过的那家揽月斋。
滚沸的铜锅端上来,羊肉切得纸一样薄,在沸汤里一滚就变了色,蘸上芝麻酱塞进嘴里,满口鲜香。陈瞎子吃饭很慢,拿筷子的手还微微发颤,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大金牙替他把涮好的肉夹到碗里,又拿勺子给他舀了些麻酱,照顾得很周到。这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两天后。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奔驰,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换了天地。
北方的平原和黄土渐渐变成了南方的青山绿水,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白墙黑瓦的村庄从窗外一闪而过,又被下一片山林吞没。
车厢里飘着泡面和火腿肠的混合气味,广播正放着一曲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调子在嘈杂的人声里若隐若现。
过道上有人推着卖零食的小推车来来回回地吆喝:“瓜子花生矿泉水,啤酒饮料火腿肠”
五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两排硬卧座位上。胡八一和王胖子一人只背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罗盘、黑驴蹄子、几根蜡烛和一小包糯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雪莉杨的行李就壮观多了。她座位底下塞了两个大号防水背包,头顶行李架上还搁了一个金属器材箱,里面装着她自己准备的各类专业设备和工具。
她身侧靠着一把金刚伞,伞柄是特制的合金材料,伞面收拢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胡八一知道这东西撑开之后连弩箭都能挡得住。
而卫清和英子这边,更是干净得不像话。
卫清两手空空,连个挎包都没带,就身上穿着的那套衣裳。英子倒是背了个小布包,里面也就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好像这趟不是去遮龙山倒献王墓,而是坐火车去昆明逛花市。
王胖子盯着卫清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凑过去:“老卫,你说装备都准备好了,东西呢?在哪呢?”
卫清正在剥一个橘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几点吃早饭:“已经让人托运到遮龙山下了,咱们到了地方就能拿到。”
胖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看胡八一,胡八一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虽然他们信卫清的为人,但眼下这个情况五个人坐在火车上,只有雪莉杨的装备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本该由卫清提供的那部分连个影子都没有再信任的人,心里也免不了要咯噔一下。
胡八一想了想,觉得这事还是得问清楚,便开口道:“老卫,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你也知道,遮龙山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陈老爷子几千弟兄都折在了里头。装备要是出了差错,咱们可就真成光屁股进狼窝了。”
卫清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英子,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老胡,你什么时候见我吹过牛?我说到了就有,那就一定有。具体怎么运的,到了你们就知道了。”他这话说得笃定,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胡八一听他这么说,心里虽然还有些犯嘀咕,但也不好再追问了。
对面的雪莉杨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擦了擦金刚伞的伞柄,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当初没有把希望都押在这个人身上,自己的东西自己准备,总算没被坑。
火车继续轰隆隆地往南狂奔。过道里的推车又过来了,这次的喇叭变成了:“香烟啤酒八宝粥,瓜子花生火腿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