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五竹受伤不醒，他就没有一天真正安心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
范思辙大呼小叫地冲进来，他也懒得理会。直到一个白乎乎的团子状机器人骨碌碌滑到他脚边，围着他转了一圈，一道蓝光从头到脚扫过。
“目标身体严重营养不良，肝功能轻度异常，有长期精神压力导致的神经衰弱倾向。建议按时进食，补充蛋白质、维生素及微量元素，戒酒，保证充足睡眠。”
范闲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他惊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圆滚滚的白色机器人全息屏、平衡轮毂、蓝光扫描，技术含量不低啊。
不过这东西应该不是神庙出来的，神庙的机器人他见过，不是这个风格。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张蓝色像素风的笑脸上，眉头微微皱起。范思辙从哪儿弄来的？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根本造不出这种东西吧。
“哥，你别怕！”范思辙赶紧跑过来，一只手扶着机器人的圆脑袋，满脸自豪地说，“这是克洛托一号治疗型机器人！五竹叔不是受伤了吗，我专门弄来给它治疗的！”
范闲的目光在机器人和弟弟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白色的外壳，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充满了工业美感。
第四百一十九章：顾虑
“上次你找我要走一具九竹的尸体……就是为了换这个？”范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对方是什么人？”
“是一位大佬，他叫贾洛轻羽！”范思辙胸脯拍得梆梆响，“我保证，绝对、绝对靠谱！”
范闲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贾洛轻羽。脑子瞬间有些懵那不是EZ的假名吗？难道也有人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能造出这种精密机器人的，技术底蕴深不可测。
可一个素未谋面的“大佬”，凭什么费这么大功夫给自己帮忙？就为了一具九竹的残骸？人都逐利，可这利在哪里？
正想着，后堂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林婉儿披着一件素色外袍，款步走了出来。
她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大舒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被秋风打过的花朵。
听见前头闹哄哄的，便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刚跨过门槛，那台白色治疗机器人的两颗豆豆眼便转向了她，骨碌碌地滑了过去，先围绕着转了一圈。
“发现新目标，执行健康扫描。”
蓝光从头到脚扫过。机器人屏幕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微笑消失，切换成一个皱眉的严肃脸，两颗豆豆眼眯成了两条缝，眉心还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目标肺部检测到异常病灶，符合肺结核病理特征。右肺上叶见空洞样病变，伴有轻度胸膜增厚。病情处于活动期，需立即干预。”机器人停顿了一下，用那种不带感情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平淡语调补充道，“本机可执行基础纳米治疗方案，预计疗程一周，治愈率99.9%以上。”
它转过圆滚滚的身子，面向范思辙，屏幕上弹出一个问号表情，两个豆豆眼一上一下，像极了在等答案的孩子：“是否对当前目标进行治疗？”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病了这么久，看过多少郎中，喝过多少苦药，连太医院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说是“痨疾难治”。
可这台小小的机关人，却把她的病情说得如此清楚病灶在哪、什么程度、能不能治，其中一些专有名词她都是第一次听到，直接给人一种特别专业的感觉。
范若若满脸惊讶。她学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然知道这病的凶险她所知的医典记载里，肺痨就是不治之症。
可这台机器说，一周就能治好，治愈率接近百分之百。她看着那台白色团子，第一次对“奇迹”这个词有了具体的想象。
范思辙也懵了。他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他就是想给五竹叔治个伤，没想到这东西连大嫂的病也能瞧出来，连怎么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呆呆地扭头看向范闲，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哥，这怎么办”。
范闲却比所有人都镇静。
他早就知道婉儿的肺痨就是肺结核，在现代医学体系里，这就是个疗程明确、完全可以治愈的疾病。
可惜自己身处古代社会，空有一肚子知识，却没有青霉素，没有链霉素，没有那些能杀死结核杆菌的现代药物。
他是文科生，费尽功夫也只能缓解症状，始终无法根治，从来没想过可以彻底“治愈”这个病。
这台机器人的诊断精准、方案清晰，如果没有夸大自身能力，那婉儿的病确实是有救了。
但是
范闲的目光在那台白色的机器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范思辙脸上。他实在有点摸不清这东西的来历，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不是神庙，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势力。对方能造出这种级别的医疗AI机器人，背后的技术底蕴恐怕远超这个时代。这样的人，凭什么主动帮忙？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就算是为了九竹的残骸，可那一具残骸，值得对方费这么大的力气吗？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暂时先不治。”他的声音平稳，“五竹叔的事要紧。婉儿这边……我另有安排。”
机器人收到指令，屏幕上弹出一个摊手的无奈表情，豆豆眼向上翻了翻，像是人类翻了个白眼：“治疗请求已终止。特别提醒：肺结核具有传染性，建议目标佩戴口罩，单独使用餐具，保持居室通风。”说完，它便骨碌碌地滑回了范思辙身后，安静地待在那里，两颗豆豆眼一眨一眨的，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林婉儿走到范闲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却像是一声无言的安慰。范闲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心头微热。
范若若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有事情了，哥哥总喜欢一个人扛着。
范思辙挠了挠头，不太明白哥为什么拒绝。但他知道范闲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也就没再多嘴。
他弯腰拍了拍机器人的圆脑袋，干笑了一声：“那、那咱先去看五竹叔。”
范闲思索了片刻。
五竹目前昏迷不醒，自己用尽了所有手段也束手无策。
眼前这东西的来历虽然可疑，但技术是真的，连婉儿肺上的病灶位置都说得丝毫不差。他看了一眼范思辙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死马当活马医吧！五竹陪他从小到大，他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直就这么躺下去。
范闲站起身，从躺椅上拿起外袍披上，转身向后院深处走去。
“跟我来吧。”
院子最深处，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密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门轴上的铁锈蹭落了些许粉末。室内烛火微微晃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摆起来。
五竹安静地躺在石床上。
他的身体僵直，像一尊被抽去了骨架的雕像。那条蒙住了他双眼的黑布依然紧缚在脸上，范闲从未被取下过。
第四百二十章：伤情检测
左臂自肩关节以下已彻底断裂。断面裸露在外，没有血液流出，只有焦黑的合金骨架与一簇簇断裂的、比头发丝还细的金色线缆。
那些线缆在烛火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电火花，像是这台沉睡了许久的机器还残余着最后一丝生气。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已经很久了。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范思辙小心翼翼地带着那台治疗机器人走进密室，烛光在它雪白的外壳上跳动，拉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五竹叔，我们找到方法来给你治病了！”
机器人感应到前方目标，两颗豆豆眼蓝光骤亮，无声地滑到床前。
一道扇形的蓝光从五竹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扫描，全息屏上的数据飞速跳动，发出细密的滴滴声。
扫描持续了整整十五秒。机器人在扫描完成后竟静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密室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然后，屏幕上的微笑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速闪烁的红色感叹号，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警告。目标为超规格智能机器人非标准仿生人架构。”
“机体损伤报告：左臂主动力传导骨架完全断裂，第三至第七辅助伺服关节永久性损毁。内部损伤集中于核心动力炉主能量导管熔断，量子流传输回路陷入死循环，逻辑处理核心因过载强制锁死。当前状态判定：系统性死机。”
范闲站在床边，每一句诊断报告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他低头看着五竹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拳头无声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机器人没有停下。它的豆豆眼骤然聚焦，蓝光变得极细极亮，直直地射入五竹的头部。
“深度扫描完毕检测到目标记忆扇区异常。记忆核心存在结构性篡改痕迹，判定为外部写入操作。”
“相关记忆数据已丢失42%，包括但不限于：基础身份标识、历史任务日志、自主判断逻辑……以及部分情感记忆节点。”
“警告。目标已觉醒自我意识。意识等级判定：初级。”
它头一次没有立刻播报治疗方案，而是原地转了一圈，轮子在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面对范思辙，它的表情变成了一个困惑的像素脸，嘴角下撇，眉心上扬，像个被考住的学生：“该单位已达到智慧生命最低认定标准。根据医疗伦理协定需本人或者监护人同意，是否继续为其申请治疗？”
整个密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映着每个人的脸。范闲的脸被烛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台治疗机器人屏幕上的红字，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五竹不一样。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但“不一样”和“觉醒意识”是两回事。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碎片五竹替他挡下的每一次攻击，五竹在门外安静守夜的每一个夜晚，五竹为数不多的每一次偏头、每一次沉默。还有那句“我想我有点想她了”，他以为是程序出了bug，甚至还笑话过他。
妈的，自己真是个大傻子。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合上的瞬间，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在澹州，五竹面无表情地教他握刀；在京都，五竹替他和九品高手周旋；每一次他受伤，五竹都会站在床头，一言不发，直到他醒来。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他早就不只是一台机器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台机器人。“继续。”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机器人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大大的绿色对勾，仿佛松了一口气。
“诊断方案生成中检测到机体损伤已超出本机基础纳米医疗能力范围。当前终端不具备量子流回路修复组件与记忆扇区重构模块。解决方案：将扫描数据回传至主体终端，由克洛托定制专属修复方案。是否授权回传？”
“回传。”范闲这次没有犹豫。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机器人眼中的蓝光渐渐收敛。它将五竹的扫描数据完整封存到一个加密的数据芯片中，状态灯开始平稳地闪烁。一枚手指大小的数据芯片从机器人胸口缓缓探出，银白色的外壳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范思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怕打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的将那块芯片攥在手心里。
“哥，我这就去找那位大佬！你放心，五竹叔一定能醒过来，还有嫂子的病，到时候一并治好！”他转头看向范闲，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说完，人已经窜出了密室门，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治疗机器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范闲站在原地，望着石床上那副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躯体。
他弯下腰，伸手替五竹掖了掖并不需要掖的被角。粗糙的布料蹭过他的指腹，像是很久以前在澹州，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五竹也是这样替他掖被角的。那时候掖完，五竹都会沉默地守在床边等他醒来。
“叔，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林婉儿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夫君，眼里满是心疼。范若若站在一旁，看看哥哥的背影，又看看嫂子苍白的侧脸，终于轻声开口：“哥，你说思辙说的……能信吗？平日里都没个正行。”
范闲没有立刻回答。
婉儿的病，五竹的伤，两件事压在他心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睁着眼睛看很久的天花板，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这台机器人的诊断精准、数据详实，单从技术层面看，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这检测结果是真的。”他拉着婉儿的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是思辙口中说的那个人能不能治好，就不清楚了。”
林婉儿冲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范闲望向门外那渐浓的夜色。
“不过思辙肯定不会骗我们。他说靠谱，那至少值得一试。我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的家人。”
窗外，夜色正在缓缓降临。一盏又一盏灯亮了起来，像是天上的星子坠落在人间。
【小范大人（3级）：大佬，在吗？】
【贾洛轻羽（13级）：在呢，怎么样了，能不能治好。】
【小范大人（3级）：大佬，这治疗机器人已经检测出问题了，只是它治疗不了，还得麻烦您了。那个芯片我已经上架了，您拍一下就行。】
第四百二十一章：五竹的特殊价值
卫清打开范行店铺，从货架上找到了那枚数据芯片，标价10枚综网灾币。他直接花了12枚拍下，多出的是税。芯片到了手里，他转手就递给了克洛托。
克洛托将芯片融入体内，数据流在眼前流动。片刻之后，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