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诅咒，也许只是一句“为什么”但梵律没有给他机会。
“啪！”
又是一下。
看到查尔斯的脑袋彻底垂了下去。他的目光变得涣散，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梵律终于停了手。
她退后一步，垂下手，转身回到卫清身后，重新站好，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顺目，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查尔斯站在那里，被城防军道兵架着，像一滩烂泥。他的半边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卫清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查尔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查尔斯缓缓抬起头。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还是努力聚焦在卫清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光影之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卫清笑了。
“那你就等着你的光影之主来救你吧。”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名城防军道兵拖着查尔斯往里走。查尔斯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低垂着头，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也许是咒骂，也许是祈祷，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呓语。
没有人听得清，也没有人在意。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尘民妇女突然喊了一声：“活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活该！”
“烧死他！”
“他害死了多少人！”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砸向查尔斯被拖走的方向有破碗，有鞋，还有扳手。那些东西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清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些人需要宣泄。
二十多年的压抑、恐惧、屈辱，不是一张公告、一席话就能抹去的。
他们需要看到那个压迫他们的人倒下，需要亲眼确认天真的变了。
查尔斯被关进了灯塔最底层的一间空置舱室里。
舱室不大，大约四五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墙上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发出惨白的、刺眼的光。一张铁架床，铺着薄薄的一层褥子。一个水龙头，一个马桶。
卫清让人把舱室的门锁好，安排了道兵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每天送一顿饭和尘民吃的一样的压缩虫饼和清水。
“别让他死了。”卫清对看守说，“但也不用特别对待。”
等查尔斯被押走，人群中那个光头的上民青年又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服，大声说：“你这样做，和查尔斯有什么区别？你不也是在用暴力统治吗？”
卫清看了他一眼，笑了。
“当然有区别。”他说，“查尔斯用暴力是为了让少数人骑在多数人头上。我用暴力是为了让多数人不再被骑。你就是哪少数骑在多数人头上的人，现在不让你骑了，你就恼羞成怒了吗？”
那光头青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卫清没有再理他，转身离开了高台。
处理完灯塔上的事情，卫清终于能歇口气了。
他站在航行控制室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的云层。
灰白色的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抹金红色的霞光平流层的日出，比地面上看到的更壮丽。
“走吧，去看看克洛托。”他对摩根说。
摩根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
航行控制室深处有一间密室。
门是合金铸造的，厚重得像是银行金库的大门。
摩根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又进行了虹膜和指纹识别，门才缓缓打开。
一股低频的嗡鸣从门内涌出，带着微弱的生物电场和臭氧的气息。
卫清走进密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屏住了呼吸。
密室是一个圆形的封闭空间，高约十五米，直径二十米左右，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银灰色的合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缆和管道。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密封舱，由透明的超强复合材料制成，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荧光。
密封舱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物。
那是一颗半透明的大脑，体积堪比一艘小型飞船，表面覆盖着蛛网般密集的发光神经脉络。
蓝白色的光点沿着脉络缓缓流动，像夜空中流淌的星河，随着某种规律明灭闪烁那是它运算的节奏，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大脑分为左右两半，泾渭分明。
右半脑呈暗红色，表面湿润，质地看起来柔软而有弹性，像某种活体组织。它的神经脉络更加粗大，颜色更深，搏动的频率也更快，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感。
左半脑则完全不同。它是银白色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像是用某种精密的金属合金铸造而成。那些发光脉络在金属表面上蜿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电路板。
右半脑上插着无数粗大的生物神经接口，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蜿蜒着连接进密封舱的底部；左半脑上则密布着金属探针和光纤线缆，整齐得像一束束被捆扎的银丝。
所有这些接口和线缆最终汇聚到密封舱的底部，延伸接入灯塔的能源、航行、防御、监控全系统。
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持续的低频嗡鸣。
那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具生命感的声音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发出的鼾声。
第三百六十四章 ：克洛托？
嗡鸣声通过地板传到脚底，再传到骨骼，最后传到牙齿，让人的后槽牙都感觉有些发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生物组织特有的淡淡咸腥味与金属冷冽气息的气味。密封舱内的营养液在循环系统中流动，发出细微的潺潺声，像地下暗河的流水。
卫清站在密封舱前，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
“这就是克洛托？”他问。
摩根站在他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那颗巨脑：“是的。它是灯塔的大脑、眼睛、命运裁决者。城主只是执行者，真正决定灯塔航向、资源配给、上民基因繁育、甚至谁生谁死的，是这颗巨脑。”
“它是初代城主格雷从地面带回来的。”摩根继续说，“据说是由玛娜初体的右脑和旧世界的人工智能‘Ash’结合而成。初代城主花了很大力气压制了它的自我意识，只保留了运算本能。”
卫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的比摩根更多。
克洛托的右脑来自玛娜巨人初体一种二叠纪以前的远古生物，拥有超越人类认知的感知能力和生态共鸣。
成为克洛托以后，它能够感知全球范围内的玛娜生态位置变化，预测灾难，规划航线，甚至能通过某种直觉级判断做出最优决策。
左脑是“Ash”白月魁的父亲创造的超级人工智能，拥有强大的逻辑运算、资源分配、基因匹配和数据监控能力。Ash在旧世界时就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是真正的AI生命。
两者结合，诞生了克洛托一个半生物、半机械可以预知的超级存在。
但问题是，克洛托的意识真的被压制了吗？
卫清记得动漫里有一幕灯塔反重力引擎突然停止工作，整个灯塔差点坠毁，最后还是靠手动操作氦气浮空才勉强保住。
那一幕，到底是玛娜初体的本能在作祟，还是Ash的意识在反抗，又或者是两者合谋？
不过不重要了。
只要成为道兵，一切都会有答案。
卫清盯着密封舱里的克洛托，开始思考怎么把它转化成道兵。
这家伙体积太大了，要转化如此庞大的灵性生物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还有一个风险。
如果在转化过程中，克洛托突然搞事情，让反重力引擎停摆，灯塔就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掉下去。他现在的神识力量可举不起这么大一个东西。
“镜南。”卫清通过心念传音呼叫。
“主人，请吩咐。”镜南的声音很快传来。
“开启氦气浮空系统，做好灯塔失去反重力的准备。这些氦气能维持多久？”
“回主人，氦气储量充足，可以维持浮空三个月以上。”
够了。
卫清又放出了六臂娜迦、猴王、黑风君三人，让他们守在密室里面。
“任何人不得进入。如果有异常，直接出手，不用请示。”
六臂娜迦低吼一声，六条手臂同时抽出火焰剑，寒光闪闪。猴王蹲在拐角处，一双金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手里把玩着一根铁棍。黑风君则安静地站在密室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红黄二色的云气在他周身若隐若现。
摩根被卫清安排在外面接应。他坐在门口的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一切准备就绪。
卫清深吸一口气，发动灵体化，整个人变得透明如烟，然后一步踏进了密封舱。
营养液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他在淡蓝色的液体中游动，身体像一条无声的鱼，向那颗巨脑靠近。
营养液的温度略高于体温，带着一种淡淡的咸味和某种说不出的化学气息，透过灵体化的身体传来微弱的触感。
营养液很清澈，能见度极高。
他能在液体中清晰地看到玛娜右脑表面那些血管的每一根分叉，能看到Ash左脑上那些合金片的每一道纹路。
蓝白色的生物电光在他眼前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他游到了两颗大脑的中间位置，悬浮在那里。
玛娜右脑在他右手边。它的体积比Ash左脑大了一圈，表面湿润，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些沟回和褶皱随着它的每一次起伏而微微变化。
它的表面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五官，但卫清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它正在“看”着他。
Ash左脑在他左手边。它的表面冰冷、坚硬，合金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那些光纤线缆从它的核心深处延伸出来，与玛娜右脑的血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关系。
它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但卫清同样感觉到了一种注视。
两颗大脑，一左一右，一软一硬，一生一死，一热一冷。
它们是两个极端，现在又是一个整体。
也不知道最后自己会获得一个玛娜巨人、一个Ash人工智能，还是一个完整的克洛托。
为了保险起见，卫清决定同时进行道兵转化。
他解除灵体化，伸出两只手。右手按上了玛娜右脑的表面温热，柔软，带着一种微微的湿滑，像是触摸到了一块活着的、还在跳动的肌肉。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生命在流动，能感觉到那些血管的搏动传递到他的掌心。
左手按上了Ash左脑的表面冰冷，坚硬，光滑，像是触摸到了一块打磨精细的金属。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卫清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那冰冷的外壳之下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