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吃完一条肉,又眼巴巴地看着狗儿手里的。
狗儿又撕了一条给他,自己也撕了一条。兄弟俩就这么你一条我一条,把一块拳头大的狼肉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狗儿去庙外头捧了一捧雪进来,让石头漱了漱口,自己也漱了漱。
然后他回到火堆边,挨着石头坐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大人……”
“嗯?”
“您……您是从哪儿来的?”狗儿小心翼翼地问,“是南边来的吗?是朝廷的人吗?”
卫清睁开眼,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狗儿低下头,抠着手指上的冻疮,小声说:“因为……因为您穿的衣服……虽然破,但是挺干净。还有您的脸色……不黄,不像我们这些人。”
卫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单衣。
确实,虽然破烂,但这是他专门挑的比较干净的。至于脸色他本来就身体强健,气血充盈,自然透着股健康的红润。
在这饿殍遍野的地方,确实太扎眼了。
“不是朝廷的人。”他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路过这里。”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大人,您……您是要去哪儿?”
“现在还不知道。”卫清说,“走一步看一步。”
狗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石头困了,靠在狗儿身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狗儿把他搂紧,用自己的破袄给他盖了盖。
卫清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狗儿愣了愣,想了想,小声说:“是……是陕西吧?”
“陕西什么地方?”
“就……就……”狗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就是陕西。我听爹说过,咱们这儿归西安府管,可西安府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卫清沉默。
一个孩子,长到十一二岁,连自己生在哪个县都不知道。这就是乱世。
“你爹是怎么病倒的?”
狗儿低下头,抠着手指,声音更小了。
“前几天……前几天村子里来了一拨人。有当兵的,也有土匪。他们……他们把剩下的粮食都抢走了,还把几个人抓走了。我爹跟他们理论,被他们一枪杆子打倒在地上,然后就……就病了。”
“当兵的和土匪?”
狗儿点点头:“当兵的穿着官服,可做的事跟土匪一样。他们……他们把张婶家的闺女带走了,张婶哭着追,被他们一枪杆子打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后来……后来就死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混不清,但卫清听懂了。
清军、土匪、饥民,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穿着官服的可能是兵,也可能是土匪假扮的;穿着破袄的可能是饥民,也可能饿极了就变成吃人的野兽。
“那些人抓人做什么?”
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吃。”
一个字。
卫清沉默了。
狗儿继续说:“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这几年……这几年到处都在吃人。有的村子整个村都没了,都被……都被吃了。那些当兵的也吃,抓走的人,女的先糟蹋,再杀,男的直接杀,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石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还在回味刚才那口肉的滋味。
第二百四十一章 :来人
他不知道,他爹差点也变成那种“被抓走的人”。
卫清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很快就熄灭了。
庙外,风还在刮。
就在这时候,卫清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以他现在的本事,方圆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只要他想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七头被他收服的巨狼此刻正潜伏在破庙周围的暗处,它们的感官与他隐隐相连,像是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而此刻,这张网捕捉到了动静。
有人来了。
七八个人,正从西北方向朝这边移动。脚步杂乱,没有遮掩,甚至还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话。
卫清凝神细听。
“……你说的那破庙,到底还有多远?”一个粗哑的嗓音在抱怨。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点讨好,“大当家的您放心,我亲眼看见那三个窝囊废跑进去的,一个大人带俩崽子,那大人病得快死了,俩崽子毛都没长齐,一抓一个准。”
“就三个?”又一个声音,阴恻恻的,“哪够几个人吃?”
“嘿嘿,够塞牙缝的。”第一个声音笑起来,“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这几天连耗子都抓不着了,弟兄们都饿得嗷嗷叫。这仨虽然瘦,好歹是肉,先垫垫肚子,明天再去北边那几个村子转转。”
“北边那几个村子早空了。”另一个声音说,“要我说,咱们干脆往南边走,那边听说还有几个村子没被祸害完。”
“南边?南边有李老虎那伙人,撞上了就是火并,你打得过?”
“打不过,可也不能饿死啊……”
“闭嘴,前面有光。”
脚步声停了下来。
卫清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大当家的,您看,那破庙里有火光,还有烟,是不是有人先到了?”
“他娘的。”那个被称作“大当家的”粗哑嗓音骂了一句,“走,过去看看。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抢了咱们的肉,老子让他也变成肉。”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放轻了一些,但在卫清耳中依旧清晰可闻。
他睁开眼,站起身。
狗儿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石头,紧张地问:“大人,怎么了?”
“有人来了。”卫清说。
狗儿脸色一变,赶紧把石头摇醒。石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狗儿拉到身后藏着。
片刻之后,破庙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七八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刀柄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迹。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高矮胖瘦都有,有的拿着刀,有的端着长矛,还有一个扛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铁棍。
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面色竟透着几分红润在这人人饿得皮包骨的年头,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这会儿他们眼睛冒着绿光,像是饿极了的野狗。
其中一个个头矮小、尖嘴猴腮的家伙,正是那个“带路的”。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躲在墙角的狗儿和石头,眼睛一亮,指着他们喊道:
“大当家的!就是这俩!还有那个躺着的咦?”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火堆边的卫清身上,愣住了。
“这……这还有个生面孔。”
为首那个刀疤壮汉大当家的目光在卫清身上一扫,又落在地上那具已经剥了皮的巨狼尸体上。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狼的体型太大了。
肩高四尺,体长近丈,哪怕是死了,那股凶悍之气也让人心悸。
“老六,你去看看,这狼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身后一个干瘦的汉子。
那干瘦汉子走上前,蹲下来看了看狼尸,又伸手摸了摸那还在往外渗血的肉,脸色变了变。
“大当家的,这是……这是北山那头狼王麾下的崽子。咱们上次遇见过,七八头一起,差点把咱们包了饺子。这东西……”他抬头看向卫清,“不是一般人能弄死的。”
大当家的眯起眼,重新打量起卫清。
这人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草鞋也是破的,看着像是逃难的流民。
可是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饿过肚子的人。而且站在那儿,面对他们七八个拿刀带枪的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对劲。
但他身后那些人却没想那么多。
那个扛铁棍的汉子一进门就盯着地上那具狼尸,眼睛都直了。
这么大一头狼,够他们吃好几天的!再看向狗儿和石头,还有地上那个躺着的中年男人,嘴里已经忍不住开始冒荤话:
“大当家的,今儿个运气不错啊!有狼肉吃,吃起来肯定比这俩干柴棍子强!”
“可不是嘛!”另一个拎着刀的也跟着起哄,“大当家的,等会儿分的时候,他那两条腿可得留给我!”
“去你的,腿肉老子也想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开着玩笑。
狗儿吓得浑身发抖,把石头护在身后,脸都白了。他见过这些人。就是他们,前几天在村子里抢粮食、抓人、杀人。
那个扛铁棍的,他亲眼看见他一棍子把王老歪的脑袋打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而此刻,这些人正用那种目光看着那位大人,就像看一块肉。
卫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就像在看一群乱窜的蚂蚁。
大当家的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浓。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兄弟,”他试探着开口,“哪条道上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逃兵
卫清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大当家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