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记录的书办一刻不停,微微抬头。
“大人,记录完毕。”
蒋青云点点头:“让他画押。”
……
曹玺忐忑不安看完笔录,写下:以上内容与我所述完全一致,正白旗下包衣,曹玺。
然后摁上手印。
书办收好,又换上一张空白纸。
蒋青云继续询问:
“曹玺,本御史素来刚正不阿,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你说你曾连杀40人中途不曾换过刀,你知道这个说法有多荒诞吗?”
曹玺懵了。
他还真不懂,他就是个负责后勤的包衣。
“曹玺,《水浒》看过吗?”
“奴才从不看反书。”
蒋青云指着站在大堂两侧的兵丁。
“你们告诉这位不看反书的曹爷,连续杀人中途为何要换刀?”
“回大人,砍人之后,刀刃卷的厉害。再好的刀,再好的技术,也没法连续砍40人。”
……
曹玺陡然色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忽悠了。
然而此时,赵泽生已不在堂内。
蒋青云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曹玺,老实交代,你的军功是花多少银子买的?又是走了谁的路子?如果不交代,南城兵马司十八道特别残酷的刑罚等着你。”
“正白旗参领尼勇,他收了奴才120两银子。”
曹玺心理防线全部崩溃,瘫坐在地上。
“尼勇?他已经战死了,死人肯定是无法追究责任的,你先画押吧。”
曹玺望着眼前的笔录,只觉手中那笔有千斤重。
蒋青云指着现场其余几名待审的两白旗军官。
“你们谁愿意签字见证?站出来,签完字立刻释放回家。”
一人默默出列,他是镶白旗骁骑校庆周。
蒋青云没有食言,立即将其释放。
曹玺心理彻底崩溃,手掌哆嗦着签下名字,摁下手印。
……
埋下了这个伏笔,蒋青云如释重负。
蒋府。
他在躺椅上,三花猫又上来了,毛茸茸的蹲着,跟着主人前后摇摆。
蒋青云一边撸猫,一边复盘最近的布局。
在洪承畴彻底搞砸内城苗事之前,“山西冒功大案”就查到曹玺为此,引而不发,等待后续。
通过曹玺案给顺治心里种下一个多疑的种子,征讨山西的清军军功皆存疑!两白旗的忠诚更是存疑!
种子埋下去,或许一时不会破土,但早晚会破土。
多疑之树会在顺治心中疯长,枝繁叶茂,阴影越来越大,直到笼罩整个八旗。
更刺激的是,自己还会源源不断的洒下种子。
直到有一天,顺治从心底长出恐怖森林。
……
德胜门向北数十里。
“临时制苗作坊”气氛压抑,一排血淋淋的人头就挂在辕门口。
传令兵一边敲锣一边吆喝。
“尚书大人有令,哪个汛误了产量,第一次,把总斩首。第二次,全汛皆斩。”
想跑是不可能的。
周围有骑兵巡逻,对逃兵杀无赦。
虽然太医院的方子被书办抄写了上百份,早晚诵读,中午诵读,试图灌输到他们的脑袋里,但这些粗坯绿营兵还是一头雾水。
21世纪都不曾焐热了生物学,17世纪就更加别想了。
一把总召集手下开会。
“弟兄们,事到如今,大家想活命就听我的。反正咱也不用,真的假的关咱吊事,胡乱弄些交差。”
众人忙不迭的点头。
产量开始飙升!
……
洪承畴最近极易发火。
蒋青云的南苑制苗所已被解散,他派兵到天桥寻人无果,那些往日扎堆的江湖游医全部消失了。
蒋青云甚至拒绝了自己女儿做妾。
这是摆明车马要和自己干到底了。
“不等了,咱们先给正蓝旗的一部分人试用看看效果,你去请正蓝旗旗主信亲王配合。”
“爹,如果您现在装病,朝廷会怎么处置?”
“罢官削爵,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洪士铭脸色灰暗,半天说不出话,似乎全身的精气神被抽走了。
洪承畴毕竟是做过五省督师的人,城府更深,挥挥手:“速速去办。”
……
笛卡尔说过:妄图用恐怖催生科学的人,最终都会失败!
洪承畴这种无视科学的蛮干行为注定是要失败的,但在失败之前,他一定会垂死挣扎,妄图抓住最后一丝生机的。
比如说,正蓝旗小范围试验。
信亲王多尼亲自坐镇现场。
他是多铎的儿子、多尔衮的侄子,身份很尴尬,但在父亲死后公开表达了对顺治的忠心。
顺治赐他亲王爵,但把“豫”改成了“信”,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多尼是没有其他选择的,他必须配合洪承畴。
望着惴惴不安的众将佐,他必须做出表率。
“本王第一个来。”
第44章 两世为人的致命弱点
医士把一团棉花轻轻塞进多尼的鼻孔。
“请王爷回府歇息,这几日您可能会发低烧,待低烧结束,您这辈子都不会得天花了。”
旗主带头,其余人自然不好推脱。
都统、协领、参领、佐领们排着队,挨个让医士把棉花塞入自己鼻孔,然后离开。
“王爷大义,下官感激不尽。”
洪承畴拱手道。
“亨九,兹事体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可千万要上心,若能像南城那般就很好。旗内偶有不满,本王也会尽量压制。”
“下官恭送王爷。”
信亲王多尼上马,叹了一口气,纵马回府。
……
京城试点,首选南城。
内城试点,首选正蓝旗。
逻辑很简单,命贱的先上,命贵的后上。
午门游行的意义在这一刻终于显示出来了,舆论预热,人尽皆知。
紫禁城,乾清宫。
太医院使吴庸虚弱地迈过门槛,脸上贴着膏药,胳膊吊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的不行。
“臣拜~”
“算了算了,赐座。“
顺治一看你人都这样了还跪个屁,老实坐着吧。孝庄多次教诲,对太医对御厨要客气些,不能让他们心存怨恨。
……
“吴院使,朕请你来是有一件事一直下不定决心。你说,朕和太后还有宫人们需要种痘吗?”
“皇上和太后乃万金之躯,不宜涉险,无需种痘。但宫人们需种~”
“为何?”
“倘或四九城的旗民还有宫人们都种了,京城就再无天花病人,危险自然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朕明白了。”顺治赞叹道,“吴院使,你能如此深入浅出的剖析问题,由此可见,你的医术绝不亚于华佗。”
“不敢不敢,臣这点医术不及华佗之万一。”
“你去准备吧,朕给你口谕,紫禁城除了太后和朕,人人必须种苗。”
“。”
吴庸晃悠悠离开乾清宫,慢悠悠离开紫禁城。
望着密布天空的铅色阴云,他也长叹了一口气,叹气的意义复杂,有庆幸、有感慨、有后怕。
出了午门,登上自家马车。
“去南城兵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