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今日晋阳被围的绝境,牵招走投无路之下终于回心转意,张飞欣慰之余,不免对牵招有几分怨言。
“子经乃君子,素有忠义之心,当初不愿来降也有他的苦衷,翼德你就莫怪他了。”
刘备却是大度依旧,捋着细髯笑道:
“子经他此时来降也为时不晚,况且还能助我们拿下晋阳,实乃两全其美也。”
张飞这才收起了埋怨。
众臣皆知牵招与刘备的关系,现下见牵招愿降,晋阳旦昔可破,皆是精神倍受鼓舞。
毕竟依原先计划,按照最乐观的设想,至少也得围城三到五月,方能攻下晋阳。
现下围城不到一月就能破城,结束这场收复并州之战,回家与妻儿团聚,诸将焉能不喜。
“伯温,这牵子招的归降,你以为如何?”
刘备目光转向了萧和询问意见。
萧和接过那封手书,凝视半晌后却道:
“臣听闻早几年时,陛下曾以书信招揽牵招,却为其严辞拒绝,由此可见,此人并非是轻于去就之徒。”
“况且陛下也说了,这牵招乃心怀忠义之人。”
“而曹操对这牵招,又有知遇提携之恩。”
“有此种种前提,这牵招当真会在晋阳被围,他走投无路之下,选择献城归降陛下吗?”
这一问,问的刘备脸上笑容顿收,眉宇间立时掠起几分疑色。
刘备思绪不转,不禁微微点头。
萧和说的有道理啊。
牵招既是忠义之士,那么就该对曹操忠义到底。
就算要归降于他,也应该是在晋阳城破被俘,确实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降他。
以牵招的为人,不应该在晋阳未破的时候,就提前降他才对!
而且还要背叛魏国,夺门兵变,帮着他打下晋阳。
如此所做所为,岂非与牵招的忠义之风背道而驰?
“伯温言之有理,如此看来,子经这归降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刘备微微点头,又重新端详手中书信,却不解道:
“可是这封书信,确实是子经的笔迹无疑,若他不是真心归降,那就是诈降了。”
“子经乃君子,与朕又是刎颈之交,朕实不相信,他会对朕用诈降这等的诡计。”
矛盾就此产生。
牵招因乃忠义君子,故而不会背叛魏国,更不会出卖曹操。
那牵招的归降,便一定是诈降。
对刘备这个刎颈之交用诈降,反倒又与忠义君子这个人设不符。
那这不就是自相矛盾了么?
刘备抬头看向萧和,想要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萧和虽对牵招的归降有质疑,一时间却又对此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于是只能让刘备再细细审视这封书信,以确认到底是不是牵招的笔迹。
刘备遂打起精神,再次审视起手中书信,每一个字都不敢错过。
看着看着,他眼眸微微一亮,忽然发现了一丝异常之事。
这封信,隐隐有斜对折的痕迹。
旧时回忆,立时浮现心头。
他依稀记得,儿时与牵招于乡中学堂就读时,曾有过“秘密约定”,彼此写信给对方时,若是怕被旁人截获,就将密语藏于字里行间。
所谓密语,就是将书信斜对折,折痕上的话才是真正要传递的信息。
“莫非…”
刘备猛的猜想到什么,忙是将书信斜向对折。
“招乃被迫诈降,魏军实为北门突围。”
刘备眼眸蓦然一聚,脸上涌起万分惊喜,大笑道:
“朕就知道,牵子经不是那种不义之徒,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哈哈哈”
众人见天子突然大笑,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皆是茫然不解。
“翼德,伯温,你们看…”
刘备强压下欣喜,当即将对折后的书信重新展示给萧和几人,又将其中所藏玄机点破。
众臣无不面露惊奇,方才知晓牵招这书信之中,还藏着这样的密语。
“陛下,牵招这话是啥意思?”
张飞摸着脑门,脸色依旧茫然,不解其意。
萧和一笑,替刘备解释道:
“翼德将军,牵招这段密语,显然是想说他是受了夏侯顿威胁,不得不违心写下这道降书,实则乃是诈降。”
“这后一段话的意思,应该是想说夏侯此乃调虎离山之计,诈称牵招将夺门献城,实则想将我军调往南门,他却趁我北营兵力空虚,从晋阳北门突围。”
听得萧和这番解释,张飞方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牵招这小子了,原来他是被夏侯所逼。”
“夏侯这狗贼,当真是既阴险又无耻,俺非得亲手宰了他不可~~”
想明白的张飞是大为恼怒,口中骂骂咧咧起来。
萧和则见怪不怪,只冷笑道:
“夏侯也好,曹仁也罢,眼中只有曹家江山,其他一切他们皆不在乎。”
“当此走投无路之下,利用牵招与陛下的关系,威胁其用此诈降之计,也不足为怪。”
刘备微微点头,深以为然,遂问道:
“现下既是识破了夏侯诡计,伯温,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萧和手一拂,不假思索道:
“自然是将计就计,两日之后,全歼出逃魏军,一举拿下晋阳,结束并州之战!”
第451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骗不骗得过萧和,以性命豪赌这一次吧!
晋阳城内。
夏侯高坐上位,正捋着细髯,笑眯眯的审视着一封书信。
那是刘备的亲笔书信。
当然,这封书信,乃是写给牵招这个刎颈之交。
其中叙旧之言就不必多说,最令夏侯窃喜的则是,刘备接受了牵招的归降,并约定两日后将调集重兵于南门,等着他里应外合夺门而入。
“郭伯济,你这一道诈降之计,当真是精妙绝伦,大耳贼果真中计!”
夏侯笑容讽刺,将那一道书信传阅给了郭淮。
郭淮精神一振,忙是接了过来,逐字逐句的细细的审阅。
直到确认无误后,郭淮如释重负,长松了一口气,拱手笑道:
“天不亡我大魏,天佑大将军,我们这几万将士求生有望了。”
夏侯哈哈一笑,尔后走下了高阶,来到了牵招面前,将刘备的书信递了上去。
牵招双手微微颤栗,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将那书信接了过来。
当看到信中熟悉的字迹时,牵招是暗自叹息,心中五味杂陈。
眉宇之间,悄然闪过一丝羞愧,亦搀杂着几分无奈。
“牵子经,你于国有功,放心吧,待我们成功突围后,吾必会向天子为你请功!”
夏侯拍着牵招肩膀,笑呵呵的画起了大饼,俨然将先前以家小威胁对方之事抛在了脑后。
牵招暗暗咬了咬牙,迟疑些许后,嘴角却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此乃招…招之本份,万不敢望功。”
见得牵招这般态度,夏侯满意的点了点头,尔后转身扫向了诸将。
他的脸色陡然肃厉起来,眼中燃起慷慨,豪然道:
“诸位,牵子经的诈降已成,两日后大耳贼定然会将重兵调于南门一线,其北门定然兵力空虚。”
“这是咱们突围北上的天赐良机。”
“尔等可有信心,随吾浴血奋战,杀出一条血路?”
众将看到了生之希望,斗志已是被点燃,无不战意昂扬大作。
王凌第一个跳起来,慨然叫:
“凌愿誓死追随大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众将轰然而动,皆是跳了起来,慷慨响应。
扫望着斗志如虹的诸将,夏侯满意的点了点头,拂手道:
“那就这么定了,尔等早做准备,两日后,我们全军突围!”
众将轰然领命。
计议已定,诸将怀揣着希望,一一告退。
当牵招走出堂门时,回头暗瞥了夏侯一眼,嘴角却钩起一抹森冷。
“我本欲为魏国死节,可你夏侯却不择手段,以我家小生死要胁,逼我行不义之举。”
“天子,非是我牵招要负你,实乃你的兄弟相逼,你要怪就怪你的好兄弟吧…”
牵招冷哼一声,眼神刚决如铁,转身大步离去。
…
两日之后,午夜。
晋阳,北门城楼。
夏侯扶刀傲目,如光如刃,死死盯着北门外的汉军围营。
灯火依旧通明,却虚实不辨。